李长生那张死死咬住因果线逆流入口的感知网,刚顺着缝隙往里钻了半寸,便撞上了一堵极其厚重的数据墙。那并非封寒尺刻意设下的防线,而是天道威压与深渊水毒被狂热信仰粗暴缝合后,堆积在此的高压废料。
复合毒剑的剑锋依然在他眉心极其缓慢地推进。
骨裂的声音,顺着薄薄的颅骨,一点点传进他的耳膜。那股混合着金光的黑水已经渗入了表皮下的血管,让他额头鼓起一根根病态的肉芽。
底舱深处,温度已经接近熔点。
巨大的肉瘤裘厄在濒死的高维威压下,表皮上那些干瘪的触须正在疯狂抽搐。它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、足以将它的生命彻底抹除的绝对碾压感。
在这种属于远古深渊生物最本能的恐惧下,肉瘤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小的豁口。
一种带着极其刺鼻恶臭的浑浊粘液,像被重压挤出的脓水,从裘厄的体内狂喷而出。这是它躯体为了抵御高维死亡威胁,本能分泌出的排斥液。
粘液顺着已经龟裂的龙骨,穿透铁板的缝隙,无声地倒渗上了千面号的甲板。
满是破败木茬的甲板上,黏稠的绿色液体悄然蔓延。它们顺着木板的纹理,刚好淌过了封寒尺脚下那层淡金色的定身因果阵边缘。
细微的酸蚀声响起。
封寒尺脚下那层原本不可撼动的阵纹,被这股远古深渊的排斥粘液一糊,光芒突然黯淡了半个呼吸。
就这半个呼吸,死死压在千面号上空的沉重空间禁锢,跟着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绝杀下压的剑气,也随之一滞。
一直被压在甲板边缘阴影里的温孤月,身体不自然地弓了一下。
她整个人死死贴在湿滑的木板上,满脸都是脏污的水渍和冷汗。就在定身阵晃动的那一瞬,她脚踝处那副沉重的古兽脊骨镣铐,内部的阵列发生了一丝错位。
轻微的脆响传出,锁住她气海的束缚,松动了半寸。
温孤月连呼吸都停了,眼球死死盯着脚下的木板,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中心战局。她屏住呼吸,悄悄将经脉里最后那点真气往下沉,一点点裹住脚踝的镣铐,像一只随时准备窜进暗流的水老鼠,在盲区里蛰伏,等待着逃命的绝佳时机。
而同一侧的废墟里,还有个人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。
晏流萤倒在几截断裂的桅杆中间。在此之前,为了防备李长生用令主权限强行阻止,她用回声灵体模拟出经脉尽断、彻底昏死的假象,连心跳都压到了极其微弱的程度。
就在封寒尺的注意力被脚下粘液牵扯的那一刹那。
晏流萤猛地睁开眼。
她没有拔刀,也没有施展任何多余的术法,甚至刻意避开了李长生仅剩的右眼。她以一种近乎粗鄙、毫无章法的姿势,手脚并用地从死角弹射而出。
目标,正是那把离李长生脑髓只剩毫厘的复合毒剑。
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彻甲板。
晏流萤的双臂死死抱住了流淌着黑水的剑身外沿,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那把变异的毒剑上。
封寒尺剩下那半张腐烂的脸猛地偏转过来,漏风的喉管里扯出一声残忍的冷笑:“区区一个下界的蝼蚁,这就忍不住跳出来送死了?”
他只当这是个吓破胆后胡乱反扑的凡人,是对神明威严的微末冒犯。
封寒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那只压着天道因果符的断骨手掌,随手又往下压了半寸。狂暴的天道能量瞬间膨胀,他准备用这股溢出的力量,连带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一起碾成血沫。
但晏流萤没有退,更没有被这股气势掀飞。
她反而将身体向着那锋利的剑刃压得更紧,任由皮肉被割开。
“我不懂什么天道法则。”她死咬着牙关,喉间发出的声音像破裂的风箱在漏气,“我只知道你现在不能死!”
她刻意吼得很大声。用这种几近疯狂的嘶吼,去掩盖自己经脉即将被高维威压崩断的虚弱,也掩盖住她根本不敢看李长生哪怕一眼的心虚。
香火试纸体质,在这一刻被她强行逆转了原本的运转规律。
原本用来排斥毒素的经脉,此刻变成了一个粗暴的抽水泵。她顺着双手接触的剑身,疯狂地、毫无保留地吸纳着外溢的高维水毒与天道剑气。
黑色的毒流顺着她的手掌,直接冲进小臂。
她的皮肤底下瞬间暴起几十条青黑色的血管,仿佛有无数条水蛭在皮肉下疯狂翻滚啃咬。这种狂暴的同化力根本不是凡尘阶的躯体能够承受的。
仅仅一息不到,晏流萤眼眶猛地一胀。
两行黏稠的黑血直接从她的眼角淌了下来,滴落在破败的甲板上,勾勒出几道凄厉的暗纹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封寒尺眼神愈发轻蔑。
高阶能量倒灌,这种低阶躯体很快就会被撑爆。他甚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戏法,不仅没有收力,反而傲慢地继续加大天道因果符的输出,打算直接灌满、撑破这具卑微的容器。
庞大的能量顺着剑身如洪流般涌入。
就在这一刻,晏流萤的衣领深处,那只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微型透明伴生蛊,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千万里之外的归墟外围,凤舞瑶为了逼退司空鸩的舰队,透支心头血引爆了心脉母蛊。那股玉石俱焚的极端气机,顺着不可见的因果纽带,精准无误地传导到了晏流萤体内的这只伴生残蛊上。
一种凡人听不见,却足以让高维代码产生扭曲的刺耳震荡,在晏流萤体内轰然爆发。
这股微不可察却极其锐利的跨界震荡,恰好撞上了晏流萤体内正疯狂肆虐的高维水毒。
两种极度排斥的法则,在晏流萤这个几乎快要崩碎的肉身容器里,发生了一次极小范围的剧烈对撞。
而封寒尺刚才傲慢加大的能量输出,反而成了点燃这场对撞的最致命催化剂。
那柄原本势如破竹刺向李长生的复合毒剑,在半空中猛地一卡。
不是物理层面的停滞。
在李长生的视界里,那些构成剑身的、金黑交织的代码缝合线,在震荡的冲击下,产生了一道无法闭合的数据裂隙。
零点一秒的算力断层空洞,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。
极其脆弱,稍纵即逝。
李长生的左手原本已经死死扣在了大腿侧。
他指尖那丝硬生生从毒液里提炼出来的纯净本源,正准备直接刺入自己的心脉——在凡人肉盾的干扰失效后,他原本打算彻底燃烧这最后一点纯净本源,强行炸断封寒尺的连接线。
哪怕代价是自己被深渊法则彻底同化。
但在晏流萤扑上来的那一刹那,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晏流萤眼角流下的黑血,和她嘶哑的吼声,硬生生撞进他仅剩的右眼里。
异化带来的剧痛,深渊水毒腐蚀脑髓的折磨,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种更冰冷、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他可以开口阻止。
只要动用令主的最高权限,下达一个强行切断指令,就能终止晏流萤这种自我献祭式的吞噬,把她踢出战局。
但他没有。
李长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那个字咽回了肚子里。
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肉里,掐出黑色的血珠。
他刻意避开视线,不去看晏流萤那具正在被毒流不可逆摧毁的身体,而是将所有感知网的触角,死死盯住了那个因为同伴用命换来的、零点一秒的代码空洞。
因为他很清楚,燃烧本源只能换来毫无意义的同归于尽。
只有这种看起来最愚蠢、最不知死活的飞蛾扑火,才能让封寒尺这种自诩高悬于天际的狂信徒,露出致命的破绽。
晏流萤终于咽不下喉咙里的腥甜,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沫的黑血。她抱住剑身的双手无力地松开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,软绵绵地往后倒去,摔在血泊中,生机如风中残烛。
毒剑上的裂隙开始飞速愈合,天道的修正逻辑正试图抹平这个空洞。
但在缝隙闭合的前一瞬。
李长生那张满是黑血的脸上,突然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。
他仅剩的右眼中,闪过一抹极其冷酷的弑神杀意。他不再犹豫,彻底放弃了防守退让的幻想。
在那零点一秒的乱码断层转瞬即逝之前,李长生顺着那个反向输入的算力空洞。
他出手了。
